SN 44 沒有回答相應(二)總結:六處篇以一個動作收尾,而那個動作是不說話

相應部沒有回答相應(Abyākatasaṁyutta,SN 44.1–11) 總結

六處篇以一個動作收尾,而那個動作是不說話

④ 深度研究

沒有回答相應十一經,一品,六處篇裡排第十,也是那一篇的最後一個相應。本相應走完,《相應部》第四篇六處篇十個相應全部結束。

第一件是那十個問題在本專案這是第四次,而四次的動作各不相同。

第一次是《中部》第六十三經,處理的是「問這件事值不值得做」。 中箭的人要先拔箭;那十個問題不回答,因為回答了也走不到清淨的修行、走不到厭離與褪去。

第二次是《中部》第七十二經,處理的是「自己站在哪裡」。 婆蹉瞿多十次問,世尊十次說「我沒有抱這樣的見解」。

第三次是婆蹉瞿多相應五十五經,處理的是「它們從哪裡來」。 那十個見解之所以在世間生起,是因為對五蘊、五蘊的集起、止息與道路不知道。

第四次是本相應,處理的是「世尊為什麼不回答」。 而本相應給了七個答案。

第三次與第四次有一個答案完全重疊。 本相應第四經說的正是婆蹉瞿多相應那一句——不如實知五蘊與那四樣的人,才會有那種念頭。同一句話回答了兩個不同的問題:一個問見解從哪裡來,一個問世尊為什麼不回答,而經文兩處都不提對方。

四次裡有三次站著同一個人。 M72、婆蹉瞿多相應與本相應後五經,問的都是婆蹉瞿多;只有 M63 換成摩羅迦子。而婆蹉瞿多在本相應問了五次、換了三個對象,一次也沒有皈依。

第二件是七個答案分成三類,而三類指的不是同一個地方。

說如來那一邊的兩經。 第一經說拿來指認如來的那五樣已經斷除,第十一經說用來指認的那個因與緣已經止息。一頭說材料沒有了,一頭說條件沒有了。

說問的人那一邊的六經。 分類(第三經)、知見(第四經)、貪愛(第五經)、樂園(第六經,再推到存有(bhava)、執取、渴愛)、六根上的自我見(第七經)、五蘊上的四種看法(第八經)。

說回答本身會造成什麼的一經。 第十經那四條理由裡有三條講後果,只有一條講那句話與什麼不相順。

七個答案排在一品裡而經文不排名次。 第六經連問三次「還有沒有別的說法」,三次都得到「有的」——原典自己示範了這份清單是開放的。

第三件是第二經與蘊相應第八十五經共用同一串問句,而兩經的錯誤方向相反。

焰摩迦抱的見解是「漏已經滅盡的比丘身體壞了就斷絕、消失,死後不存在」。 阿奴羅陀說的是「如來是用那四種以外的說法來指認的」。

一個站在四句之內,一個自以為站在四句之外。 而拆掉這兩句話的是同一串十七問:色、受、想、造作(saṅkhāra)、識各是不是如來、如來在不在五蘊裡面或以外、五蘊合起來、沒有五蘊的那個。

十七問之後那一刀也逐字相同。 既然就在當下,如來在真實上、在確定上都取不到,那麼你那樣的回答恰當嗎?

而兩經的結案方式不同。 焰摩迦說「我從前不懂,才有那個惡的見解」,然後被繼續追問;阿奴羅陀只得到「好,好」,然後是一句與問題無關的話:從前我只指出苦,也只指出苦的止息(nirodha),現在也一樣。

同一套工具,兩個收法。 一個收在承認錯誤上,一個收在把整件事挪開。

第四件是第十經那兩句話在本專案早就出現過,而那一次它們是病,不是問題。

《中部》第二經把「我有一個自我」與「我沒有自我」列為不從根源處作意(Yoniso Manasikāra)生出來的六種見解的頭兩種。 那裡的判斷是:這樣投注注意力的人會長出這六種見解,然後被綁住,像走進一片荒野。

本相應第十經把同樣兩句當成問題問出來,而世尊不出聲。 一處說那是想出來的病,一處說那是答不得的問題;兩處都不提對方。

而不出聲的理由裡有一條正好接得上。 「說沒有自我,會讓一個本來就糊塗的人更糊塗」——那正是 M2 說的那片荒野,只是這一次它是回答造成的,不是作意造成的。

第五件是本相應沒有一經是世尊主動說法。

十一經全部由問題起頭。 而問的人有八次來自僧團之外:一位國王、一群外道遊方者(paribbājaka)、一位遊方者問了五次。

僧團內部只有三經。 第三、第四、第五經是大拘絺羅問舍利弗,第六經是舍利弗問大拘絺羅,第十經是阿難問世尊——而阿難那一次問的不是那十個,是「您剛才為什麼不回答」。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相應咬得住的地方是「不回答」這個動作本身,而今天那個動作幾乎已經沒有位置了。

值得先說清楚的是本相應不回答的方式。 十一經裡有九經給的是一句話——這件事世尊沒有回答——然後把力氣全部花在解釋那個問題是從哪裡長出來的。不給答案,但也不讓問題就這樣掛著。

而今天任何一個問題丟出去,都會立刻得到一個成形的答案。 搜尋、模型、論壇、留言區,系統的設計目標就是不留空白;一個答不出來的系統被當成壞掉的系統。這不是心態問題,是結構問題:產出答案的邊際成本掉到接近零之後,「不回答」從一種判斷變成一種失能。

量級的差別就在這裡。 古時候答不出來的人可以沉默,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問;今天沉默沒有用,因為問的人轉頭就會拿到一個答案,而且那個答案聽起來完整。所以現在要做的不是不說話,是說出那個問題本身的來歷——而本相應花了十一經做的正是這件事。

可以直接拿來用的是第十經那四條理由裡的前三條。 答了會讓誰與我站到一起、答了順不順得上該生起的那個理解、答了會不會讓一個已經糊塗的人更糊塗。三條問的都不是那句話真不真,是那句話會把人送到哪裡去。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件是六處篇的攝頌把未被造作相應寫成了「被造作」。

那一則攝頌點出這一篇的十個相應。 六處、受、女人、閻浮車、普行沙門、目犍連、質多、聚落主、被造作、沒有回答。

而第九個相應的名字是「未被造作」,不是「被造作」。 巴利文那邊的攝頌寫的是 saṅkhataṁ,而那個相應叫 asaṅkhata——否定前綴不見了。

最省事的解釋是韻律。 攝頌要湊音節,掉一個前綴是常見的事。但這個字掉的不是一個裝飾,是整個相應的立足點:那個相應四十四經講的就是「不是被造作出來的」。一份索引把被索引的東西叫成了它的反面,而原典不作任何標記。

第二件是第七經與第八經是同一經的兩個版本。

同一個人、同一組問題、同一組被問的人。 第七經先問大目犍連再問世尊,第八經先問世尊再問大目犍連;兩經的問句逐字相同,收尾那段讚歎也逐字相同,只換了對象。

而兩經的答案用的是兩份不同的清單。 第七經在六根上,第八經在五蘊上。

這是「同一份材料被記了兩遍」的形狀。 與羅睺羅相應第二品同型——那裡整整一品的差別只在誰先開口。而本處多了一層:順序調換的同時,答案的材料也換了,而經文不說這兩份材料是不是同一件事。

第三件是十一經裡有兩經的題目不在那十個之內。

第九經問的是去處的宣告。 為什麼別的教主連最上的弟子死後去哪裡都指得出來,沙門喬達摩不指。

第十經問的是「有自我嗎」「沒有自我嗎」。 那兩句不在那十個裡面。

也就是說,本相應的編目依據不是題目,是動作。 把這兩經收進來的共同點是「世尊不說某件事」,而不是「被問到的是那十個」。一個以那十個問題的共同標籤立名的相應,裡面有兩經不屬於那十個。

而唯一一次真正的沉默正好落在名單之外的那一經。 那十個問題每一次都得到一句出聲的「這件事世尊沒有回答」,而第十經連那句話也沒有。名單之內的問題有一個標準回答,名單之外的沒有。

第四件是第九經給出的正面說法在本相應是孤立的。

其餘十經都在說某樣東西為什麼說不得。 第九經說出了一段之間那個東西靠什麼撐著——一個人放下了這個身體、還沒有生到另一個身體上去的時候,渴愛就是他的執取。

而那一段是被追問出來的,不是主動說的。 世尊給的本來只是一個譬喻(火有執取才燒),是婆蹉瞿多拿風吹的火焰追上去,才逼出了第二格;再追一次,才逼出那一句。

一部大量在講「不回答」的經文,唯一一段正面的說明來自連續兩次追問。 這件事經文不點破,而它與第六經那個被擋回去的第四次追問正好相反——一次追問追出了東西,一次追問被告知已經沒有東西可指。

第五件是第一經那句讚歎在本專案唯一一次主詞是女性。

「導師與弟子的意思對得上意思、字句對得上字句,合得起來,在最高的那一句上不相違背。」 這一句在第七經與第八經各出現一次,而第一經寫的是「導師與女弟子」。

三處的其餘每一個字都相同。 巴利文那邊差的也只是 sāvikā 與 sāvaka 一個詞尾。

而那一經的排法值得記。 一位國王在整個鎮上找不到一位夠分量的沙門或婆羅門,才被下屬帶去見一位比丘尼;而她給的答案,世尊後來一字不差地再說了一遍。本相應把這一經放在第一位。

📖 延伸閱讀

沒有回答相應的總結,也是六處篇的收尾。那一篇十個相應到這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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