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 1 天神相應(一)蘆葦品:十經裡有八經是成對的,而品名取自末經的一個譬喻
相應部一相應第一經 渡瀑流經(Oghataraṇa Sutta)
問的是怎麼渡過去,而答案是兩個否定詞
《相應部》的第一經,從一位夜裡來訪的天神開始。 天神問世尊是怎麼渡過那道瀑流的,而世尊的答案只有兩個否定詞——不站住,也不用力。
那兩個否定詞的理由,世尊接著一句話說完。 一站住就沉下去,一用力就被沖走;渡過去的辦法不是在兩者之間挑一個,是兩個都不做。 天神聽完只說了一句「好久了,我終於看見」——它沒有再問下去,也沒有請求說法。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Sāvatthī)的祇樹給孤獨園。
那時候,有一位天神在深夜裡,容色極美,把整座祇樹林照亮,前往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那位天神對世尊說:
「君,你是怎麼渡過那道瀑流(Ogha)的?」
「賢友,我不站住,也不用力,就這樣渡過了那道瀑流。」
「可是君,你怎麼能不站住、不用力就渡過那道瀑流呢?」
「賢友,我一站住就沉下去;賢友,我一用力就被沖走。賢友,我就是這樣不站住、不用力而渡過那道瀑流的。」
「好久了,我終於看見
一位完全止息(Parinibbāna)的婆羅門;
不站住,也不用力,
渡過了世間的那份黏著。」
那位天神說了這些。導師表示同意。那位天神心想「導師同意我說的」,就向世尊禮敬,右繞之後,在那裡消失了。
相應部一相應第二經 解脫經(Nimokkha Sutta)
問句問三樣,答句用偈,而偈的最後兩行是散文接進來的
天神問世尊知不知道眾生的解開、脫離與遠離。 世尊答知道;天神追問怎麼個知道法,而這一次世尊不用散文答,改用偈。
那首偈的形狀值得看清楚。 前三行是內容——歡喜與存有徹底滅盡、想與識滅盡、受止息而平息;後兩行把散文那一問的原句直接接了進來,成為偈的第四、第五行。 一首偈五行,而多出來的那一行不是韻文,是答話本身。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在舍衛城。
那時候,有一位天神在深夜裡,容色極美,把整座祇樹林照亮,前往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那位天神對世尊說:
「君,你知道眾生的解開、脫離與遠離(Viveka)嗎?」
「賢友,我知道眾生的解開、脫離與遠離。」
「可是君,你是怎麼知道眾生的解開、脫離與遠離的呢?」
「歡喜與存有(Bhava)徹底滅盡了,
想與識滅盡了,
受止息(Nirodha)而平息了——
賢友,我就是這樣知道
眾生的解開、脫離與遠離的。」
相應部一相應第三經 帶走經(Upanīya Sutta)
兩首偈的前三行一字不差,而換掉的那一行把整首偈推到另一邊
本經沒有問答,只有兩首偈並排。 天神說一首,世尊回一首,而第二首的前三行與第一首逐字相同——生命被帶著走、被衰老帶走的人沒有地方可躲、看見死亡裡的這份可怕。
換掉的只有第四行。 天神的結論是「就該做那些能帶來樂的福」,世尊的結論是「就該捨掉世間的誘餌,望著平息」。 同一份對死亡的認識,一邊接到積福,一邊接到放手;而經文不說哪一邊對,也不讓兩人再說第二句。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在舍衛城。
站在一旁的那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生命被帶著走,壽命很短;
被衰老帶走的人沒有可以躲的地方;
看見死亡裡的這份可怕,
就該做那些能帶來樂的福。」
「生命被帶著走,壽命很短;
被衰老帶走的人沒有可以躲的地方;
看見死亡裡的這份可怕,
就該捨掉世間的誘餌,望著平息。」
相應部一相應第四經 時間經(Accenti Sutta)
與前一經共用後面兩行,而前面兩行換了一種說法
本經與前一經是一對。 後面兩行逐字相同——看見死亡裡的這份可怕、然後兩種結論;換掉的只有前面兩行。
前一經說的是生命被帶著走,本經說的是時間自己在走。 一個把人當成被搬運的東西,一個讓時間當主詞而人只是被留下的那一方;兩句說的是同一件事,而看的位置不同。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在舍衛城。
站在一旁的那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時間過去了,夜晚一個接一個跑掉,
年歲一段一段把人丟下;
看見死亡裡的這份可怕,
就該做那些能帶來樂的福。」
「時間過去了,夜晚一個接一個跑掉,
年歲一段一段把人丟下;
看見死亡裡的這份可怕,
就該捨掉世間的誘餌,望著平息。」
相應部一相應第五經 斬斷幾樣經(Katichinda Sutta)
問句問四次「幾樣」,而答句四次都答五
本經是一道算術題。 要斬斷幾樣、捨棄幾樣、再修起幾樣、越過幾樣黏著——四個問句問的是四件事,而答句四次都答同一個數字。
而那四個五是四份不同的清單。 經文一份也不列,只留下數字;本經與下一經同型,兩經都是四問四答、答案都是五。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在舍衛城。
站在一旁的那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要斬斷幾樣?要捨棄幾樣?
要再修起幾樣?
一位比丘越過幾樣黏著,
才叫做渡過瀑流(Ogha)的人?」
「要斬斷五樣,要捨棄五樣,
要再修起五樣;
一位比丘越過五樣黏著,
就叫做渡過瀑流的人。」
相應部一相應第六經 醒著經(Jāgara Sutta)
睡與醒各被用了兩次,而兩次的意思相反
本經與前一經同型:四個問句,四次答五。 而本經的問句用的是一組對調的詞——醒著的人裡有幾樣是睡著的,睡著的人裡有幾樣是醒著的。
同一個字在一句之內翻了面。 前半句的睡著說的是該醒而沒有醒,後半句的醒著說的是該睡而沒有睡;一個是缺點,一個是被看住的狀態。 而經文不解釋那兩個五各是什麼,也不說第三、第四句那兩個五與前面那兩個是不是同一份。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在舍衛城。
站在一旁的那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醒著的人裡有幾樣是睡著的?
睡著的人裡有幾樣是醒著的?
沾上灰塵要靠幾樣?
清淨起來要靠幾樣?」
「醒著的人裡有五樣是睡著的,
睡著的人裡有五樣是醒著的;
沾上灰塵要靠五樣,
清淨起來要靠五樣。」
相應部一相應第七經 沒有通達經(Appaṭividita Sutta)
睡著醒不過來的比喻,在這一經接上了「被別人的說法牽著走」
本經把前一經那組睡與醒接到另一件事上。 法沒有被通達的人會被別人的說法牽著走,而經文形容那種狀態是睡著、醒不過來。
答句那一行值得記。 「他們是醒過來的人」——那個字與睡醒同一個字根,而它在別處是覺悟的意思;經文在這裡讓兩個意思疊在一起,中文只保得住一個。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在舍衛城。
站在一旁的那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法沒有被通達的人,
會被別人的說法牽著走;
他們睡著,醒不過來,
該是他們醒過來的時候了。」
「法被好好通達的人,
不會被別人的說法牽著走;
他們是醒過來的人,正確地了知,
在不平的地方走得平。」
相應部一相應第八經 忘得乾淨經(Susammuṭṭha Sutta)
與前一經只差第一行的一個詞,而後面三行一字不改
本經與前一經是這一品最貼近的一對。 兩首偈的第二、第三、第四行逐字相同,換掉的只有第一行那個形容詞——前一經是沒有被通達,本經是被忘得乾乾淨淨。
通達與記得是兩回事,而後果被寫成同一個。 沒有懂過與懂了又忘掉,在這兩經裡走向完全相同的結局;經文把兩種成因並排,而不說它們有沒有差別。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在舍衛城。
站在一旁的那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法被忘得乾乾淨淨的人,
會被別人的說法牽著走;
他們睡著,醒不過來,
該是他們醒過來的時候了。」
「法沒有被忘掉的人,
不會被別人的說法牽著走;
他們是醒過來的人,正確地了知,
在不平的地方走得平。」
相應部一相應第九經 想要慢經(Mānakāma Sutta)
兩首偈的第三行只差一個否定詞,而那個詞是放逸
本經的兩首偈是正反面。 天神說想要慢的人沒有調伏、心不定的人沒有寂默、一個人獨自在森林裡而放逸,渡不過去;世尊把三樣全部翻正。
而翻正之後第三行只換了一個字。 獨自住在森林裡這件事兩邊都做,差別只在放逸與不放逸——住處不是條件,心才是;下一經接著把同一件事再問一次。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在舍衛城。
站在一旁的那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想要慢(Māna)的人,這裡沒有調伏;
心不定的人,沒有寂默;
一個人獨自住在森林裡而放逸,
渡不過死亡管得到的地方到對岸。」
「捨掉了慢,自己安住得好,
心意清淨,處處都解脫了;
一個人獨自住在森林裡而不放逸,
他渡得過死亡管得到的地方到對岸。」
相應部一相應第十經 森林經(Arañña Sutta)
問的是氣色,而答案跟吃什麼無關
天神問的是一件看得見的事:住在森林裡、安靜、過著清淨修行的生活、一天只吃一餐的人,氣色為什麼這樣明淨。 問句把條件都列了出來——住處、性情、修行、飲食。
而世尊的答案一樣也沒有接。 他說的是時間:不為過去憂愁,不渴望還沒有來的,靠當下過日子。 第二首偈把同一句話倒過來說一次,配一個割下來就枯掉的蘆葦;那也是這一品的名字所出。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在舍衛城。
站在一旁的那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住在森林裡的人,
安靜,過著清淨的修行生活,
一天只吃一餐,
他們的氣色為什麼這樣明淨?」
「他們不為過去憂愁,
不渴望還沒有來的,
靠當下過日子,
氣色就是這樣明淨的。
渴望還沒有來的,
為過去憂愁,
愚人就是這樣枯掉的,
像割下來的綠蘆葦。」
本經之後是品末語「蘆葦品,第一」與本品的攝頌。
相應部蘆葦品(Naḷavagga,SN 1.1–10,十經)
十經裡有八經是成對的,而品名取自末經的一個譬喻
② 本經獨特重點
本品是天神相應的第一品,十經,也是整部《相應部》的開頭。
第一件是十經裡有八經是成對排的。
第三與第四經共用後面兩行,換掉的是前面兩行;第五與第六經同型——四個問句,四次答五;第七與第八經只差第一行那個形容詞,後面三行一字不改;第九與第十經都配上森林與不放逸。 十經裡只有第一、第二經不成對。
而成對的方式不只一種。 有的換前半留後半,有的換一個詞留三行,有的只是題材靠在一起。 原典不說哪兩經是一對,排列自己說了。
第二件是敘事框在第一經之後就收掉了。
第一經寫完整的開場——我是這樣聽說的、住在哪裡、天神在深夜裡來訪、問答、離去。 第二經起只剩「在舍衛城」一句,天神怎麼來的、怎麼走的都不寫。
第三件是第一經的答案是兩個否定詞。
天神問世尊是怎麼渡過那道瀑流的,答案是不站住、也不用力。 而理由只有一句:一站住就沉下去,一用力就被沖走。 整部《相應部》的第一個答案沒有給任何一樣可以照著做的東西,它只排除了兩樣。
第四件是第五與第六經四問四答,而答案全是五。
要斬斷幾樣、捨棄幾樣、再修起幾樣、越過幾樣黏著;醒著的人裡有幾樣是睡著的、睡著的人裡有幾樣是醒著的、沾上灰塵靠幾樣、清淨起來靠幾樣。 八個問句,八個五,而經文一份清單也不列。
第五件是品名取自末經的一個譬喻。
蘆葦這個字在本品十經裡只出現一次,在第十經的最後一行——愚人枯掉,像割下來的綠蘆葦。 而那一經的經名是《森林經》。 品名不取自首經的經名,也不取自任何一經的經名,取的是一個譬喻。
③ 結構脈絡
本品十經:渡瀑流、解脫、帶走、時間、斬斷幾樣、醒著、沒有通達、忘得乾淨、想要慢、森林。
地點只有第一經寫全,其餘九經作「在舍衛城」。 第一經另有離去的收尾(天神向世尊禮敬,右繞之後在那裡消失了),其餘九經一經也沒有收尾。
偈頌依體例補充第五節(v1.9)加「」,一行一個 pāda。 本品第三、第四、第七、第八、第九經的兩首偈有大段逐字相同的部分,而沒有引號就分不出哪一首是誰說的——這一條規則在這一品用得最多。
第二經那首偈五行,多出來的那一行不是韻文。 散文問句的原句被直接接進偈裡當第四、第五行;本品其餘各經的偈都是四行。
新詞見術語表第六十五節與第六十六節。 相應名作天神相應、品名作蘆葦品的理由寫在第六十五節。
📖 延伸閱讀
整部《相應部》的第一品,也是有偈篇的起點。一位天神在深夜裡來,問一首偈,世尊回一首偈,天神就走了——這個形狀在第一經就定下來,往後八十經照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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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品。開場的框從這一品起開始縮,到第十四經連框都不寫了;而末品的最後一經反過來,長到抵得上前面九經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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