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 35 六處相應(二十)總結:二百四十八經反覆做同一件事:把一個指著外面的詞,指回那六個口子

相應部六處相應(Saḷāyatanasaṁyutta,SN 35.1–248) 總結

二百四十八經反覆做同一件事:把一個指著外面的詞,指回那六個口子

④ 深度研究

六處相應是整部《相應部》最大的一個相應,二百四十八經,十九品,被原典編成四個「五十經集」。而它的題目與蘊相應一樣小得不成比例:眼、耳、鼻、舌、身、意,以及它們各自對著的東西。

先看它的骨架。

第三品第二十四經起,整個相應反覆用同一組三十格:眼、形色、眼識、眼的接觸(Phassa)、以及以眼的接觸為緣生起的那個受,六根各一套。這五樣不是五件並列的物品,是一個裝置的五個環節——有一個根,有它對著的東西,兩者碰上生出識,識生出接觸,接觸生出受,而六套裝置同時開著。

這一點與因緣相應的差別在單位。緣起是一條時間上的鏈子,一支緣出下一支;本相應的三十格是一個現在正在運轉的裝置。六處在緣起裡是第五支,而這個相應幾乎不用緣起的語言去講它——二百四十八經裡把六處掛回那條鏈子上的經,屈指可數。

第二件是這個相應的核心動作:把一個指著外面的詞,指回那六個口子。

它做了不只一次。第三品第二十三經說「一切」就是眼與形色、耳與聲音、鼻與氣味、舌與味道、身與觸感、意與心的對象——十二格,沒有第十三格;誰要另外主張一個一切,那只會是他的一句話。第十二品第一百一十六經說「世間」不是一個走得到盡頭的地方,一個人憑什麼在世間上起「世間」的想,那個才叫做世間,接著是六根。第十八品第二百二十八經說「海」在聖者的教誡中不是那一大片水,眼才是人的海。

還有幾次是把一個以為在講別人的詞指回自己。第七品第六十三經說「一個人住」算的不是身邊有沒有人。第十五品第一百五十一經說「帶著學生、帶著老師」不指人。第十五品第一百五十四經說「諸根具足」不是根齊全。第十五品第一百四十六經說「舊業」不是從前做過的事,是現在這一副感官。第十九品第二百三十八經說那座走進去什麼都沒有的「空村」,是自己這邊的六個處。

七個詞,七次同型的翻轉。而經文每一次都不預告,也不回顧——它不說「我又要換一個詞的所指了」。

第三件是這個相應與蘊相應的關係。

兩個相應在大量的地方是同一批句型換一份清單。第一品十二經(三相各配一次內、一次外,再各配一次過去與未來)用的是蘊相應第九至十一經的句型。第十七品那六十經裡,意願那十八經來自蘊相應第一三七至一四五經,鏈子那十八經來自第十五至十七經,最後六經來自第十二至十四經。第十九品第二百四十六經把琴燒成灰之後,套上去的是五蘊而不是六處。

差別在於六處多一維。蘊相應的五蘊沒有內外之分,六處有——自己這邊的六個與外面的六個。同一張表在蘊相應是九經,在六處相應就是十八經。第十七品六十經之所以是六十,多出來的那一倍正是這一維。

第四件是這個相應的帳目。

原典把二百四十八經編成四個「五十經集」,而四個裡沒有一個是五十:第一個五十二經,第二個五十一經,第三個五十二經,第四個九十三經。前三個各差一兩經,第四個超出將近一倍——因為第十七品一品就有六十經。原典四次都不解釋,也不調整分法。

而同一部原典在別的地方算得很準。第十七品自己的攝頌報了四個數目(十八、二乘九、十八、內外各三),加起來正好六十,一分不差。會算的人在,而他沒有去管五十經集那一筆。

第五件是譬喻的分布。

二百四十八經裡,前十七品幾乎沒有譬喻——第三品的火(那還不是譬喻,經文自己說被貪瞋癡的火燒著)、第七品的鹿網、第十一品的幾個,零星幾處。而最後兩品二十一經裡有十四經靠譬喻立論:海、釣魚的人、有乳汁的樹、兩頭牛、芭蕉、燒紅的鐵器、手腳、毒蛇、馬車、烏龜、木頭、房子、炭坑與帶刺的林子、緊叔迦、琴、六種動物、一捆大麥。

這個分布與蘊相應相反。那一個相應的譬喻集中在中段,前面是對話,後面是表格;本相應是前面與中間都是表格式的推演,譬喻全部堆在最後。

第六件是那些譬喻大半是借來的。

魚鉤借自利養恭敬相應第二經,而那裡的鉤只有一支,本相應換成六支並且拿掉了全部的代稱。烏龜借自利養恭敬相應第三經,而角色翻了過來——那裡是被叉中的那一隻,這裡是沒被咬到的那一隻。芭蕉借自蘊相應第九十五經,那裡配造作(Saṅkhāra),這裡配六個接觸之處。兩頭牛與質多相應第一經同一個譬喻,而那裡說的人是在家人。毘波質提被綁的故事借自帶偈篇的材料,搬進來之後與六處沒有任何接觸。

借來的譬喻多半不重新解釋,而角色常常換。 這是一個很晚才被編起來的相應會有的樣子:它手上有一整套現成的材料可以調度。

第七件是這個相應對「約束」給了三種不同的姿勢。

第十九品第二百四十經是收進殼裡——四肢與頭一樣也不伸出來,豺就找不到縫進去。第二百四十七經是繫在樁上——六隻照樣往外拉,而中心不移動。第二百四十六經是把心擋回來——那條路可怕,有刺,是壞路,這不是你該走的。

三種姿勢的差別不小。第一種是不出去,第二種是出去了回得來,第三種是在起步的那一刻攔住。而經文三處都不比較,也不說哪一種配哪一種人。

只有第二種附了代稱:那根結實的樁,是放在身體上的念(Kāyagatāsati)。

第八件是這個相應升級為完整待遇的單經有六篇。

第三品第二十八經火燒經在體例補充的初步名單上。第八品第八十七經闡陀經與第十品第九十五經摩羅迦子經是譯到當地才升的。第十九品第二百三十八經毒蛇譬喻經、第二百四十七經六種動物譬喻經、第二百四十八經一捆大麥經是本批升的。

六篇裡有三篇集中在最後一品。 這不是這一品特別重要,是這一品的形狀特別:十一經裡九經靠譬喻,而譬喻撐得起一整篇的分析。

⑤ 現代心靈應用

從那七次翻轉裡的一次長出來:世間不是一個走得到盡頭的地方。

第十二品第一百一十六經的處理方式值得記清楚。先給出一個不可能——靠走路到不了世間的盡頭;再把那個詞的所指整個換掉——一個人憑著什麼在世間上起「世間」的想,那個才叫做世間,而那是六根。世間走不到盡頭,不是因為它太大,是因為它不在腳能走到的地方。

今天的結構做的正好是相反的假設。

一整個產業建立在「世間在外面,而且可以被送到你面前」這個前提上。它不要人走出去——它把東西送進來,送到那六個口子上,而且以「不讓它們空著」為目標。經文說那六個口子就是世間的全部範圍;今天那個範圍被當成六個入料口來經營。

改變的量級在餵料的那一端。

古人的六個口子每天收到什麼,由他站在哪裡決定:他走到市集就收到市集,坐在樹下就收到樹下。收進來的量有上限,而那個上限是環境給的。今天的上限被拆掉了——不是因為根變強了,是因為餵料的那一端從自然環境換成了一套以填滿為目標的系統。那六個口子沒有變,變的是它們對面站著誰。

而這個相應給的對策不是關上口子。

二百四十八經裡沒有一經叫人不要看、不要聽。第二百四十七經那根樁最清楚:六隻動物照樣往自己的地方拉,經文一句也沒有責備牠們,它只要那個中心不被拖走。第二百三十一經說得更直接——決定事情的不是對境的大小,弱的對境壓得倒有貪的人,強的對境壓不倒沒有貪的人。

今天真正稀缺的不是關掉的能力,是一個不會被拖走的中心。 而這兩者常常被當成同一件事:以為少看一點就是修行,以為關掉通知就是守護。經文的判準不在進來多少,在那個中心繫在哪裡。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項形式證據是這個相應從對話漂到表格,而它又漂了回來。

前十二品有人、有場景、有問答。有人來問(羅陀、大拘絺羅、闡陀、摩羅迦子、富樓那、優填王、居士質多),有人不懂再問,有人聽完就走。第十三品之後場景愈來愈少,第十四品起大量的經連「在舍衛城」都不寫。到第十七品,六十經沒有一個人物、沒有一個場景、沒有一句收尾套語——那一品甚至沒有把它的六十經全部寫下來,四十五經只以「同一句話裡的第二個詞、第三個詞」的形式存在。

而第十八、十九兩品又把人物與譬喻帶了回來。舍利弗、大拘絺羅、阿難、迦摩浮、優陀夷、大目犍連、金毘羅、牧牛的難陀,二十一經裡出現八個名字;譬喻十四個。

蘊相應是一條單向的線(對話→譬喻→表格)。本相應不是:它是對話→表格→譬喻。一個文本集合若是逐年累積而成,最抽象的部分應該在最後;本相應最抽象的一品排在倒數第三。 比較合理的讀法是第十七品那六十經是被整批插進來的,而它插進來的位置正好在兩個五十經集的接縫附近。

第二項在那四個「五十」。

前三個五十經集各是五十二、五十一、五十二經,誤差一兩經,可以解釋成編目時的湊整。第四個是九十三經——它不是湊整湊壞了,是裡面裝了一個六十經的品。 而那一品自己的攝頌算術完全正確。這說明第十七品被編進第四個五十經集的時候,沒有人回頭去修五十經集這個單位;兩層編目由不同的手完成。

第三項在品名的不一致。

第四個五十經集的攝頌把四品點名為「歡喜滅盡、六十的方法、海、以蛇為首」,而四品的品末語依序是「歡喜滅盡品」「六十省略」「海品」「毒蛇品」。四品裡有兩品在攝頌與品末語用了不同的名字。攝頌與品末語是兩套記帳,而它們對不上的正好是那兩個最晚成形的品。

還有一件事在同一個位置上:第十七品的品末語只寫「六十省略完畢」,沒有序數,而下一品寫「海品第三」。原典不給它序數,卻在數數的時候把它算進去。 一個以體例為名的單元在編目上佔一個位置,而在命名上不算一個品。

第四項在同名經。

《第一.不是你們的經》與《第二.不是你們的經》在本相應出現兩組(第一百〇一至一百〇二經與第一百三十八至一百三十九經),巴利同名,內容切的方向不同,只能靠 SN 編號區別。《海經》與《第二.海經》與現觀相應第七、第八經同名。一個相應內部出現同名的兩組經,表示這兩組不是同一批人在同一次編目裡放進去的。

第五項在最後一經的收尾。

一個以六根為主題、二百四十八經的相應,最後一句話是「我們要以已經把慢打掉了的心而住」。那一經的後半(毘波質提、九句話乘五輪)從頭到尾不提眼、耳、形色、聲音。相應的開頭是「眼是無常(Anicca)的」,結尾是慢,而中間沒有一經把這兩端接起來。 收尾的位置本來是最適合接的地方。

第六項在譬喻的解釋密度。

最後兩品的十四個譬喻裡,第二百三十八經給了十一格代稱,第二百四十五經給了七格,第二百四十七經給了一格,其餘全部零格。而被解釋得最徹底的那一個,恰好是那份代稱表裡有一格不屬於任何現成清單的那一經(第六個刺客配的是歡喜與貪)。一個譬喻被逐項拆解,通常表示有人需要把它接進一套既有的教義;拆得最細的地方,往往就是接得最勉強的地方。

第七項在借來的材料。

魚鉤、烏龜、芭蕉、兩頭牛、毘波質提,五處都可以在別的相應找到本家。而搬進來之後的處理各不相同:魚鉤拿掉了全部代稱,烏龜翻轉了角色,芭蕉換了配的對象,兩頭牛換了說話的人,毘波質提整段搬進來而不與六處接觸。這五種處理方式沒有共同的規則——如果是同一個編者在同一次作業裡搬的,方式不會差這麼多。

最後記一件與文本無關而與本專案有關的事。

這個相應譯完,本專案的六處相應共二百四十八個經層級檔切成二百一十九份(第十七品六十經切成三十份),加十九個品層級檔與本檔。全部檔案在一致性檢查上零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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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處相應的總結。整部《相應部》最大的一個相應到這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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