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 20 譬喻相應(二)總結:十二個譬喻,十二個不相干的地方,而收尾那幾句話把它們排成了一份清單
相應部譬喻相應(Opammasaṁyutta,SN 20.1–12)
十二個譬喻,十二個不相干的地方,而收尾那幾句話把它們排成了一份清單
④ 深度研究
這一相應的名字是「譬喻」,而它是本專案遇到的第一個以修辭手法立名的相應。前面八個相應立名的依據都是題目(因緣、界、無始、利養恭敬)或人(迦葉、羅睺羅、勒叉那),本相應立的是一種說話的方式。
而它一旦以手法立名,就不能靠題目來組織。它的組織方式在正文裡,只是不在譬喻上——在收尾那句修學上。
十二經的收尾一共只有幾種。四經收在「我們要住得不放逸」,三經收在那一長串修慈的句子,其餘五經各有各的一句,而每一句都貼著那一經自己的內容。把十二經照這個排一次,一份原本看起來雜亂的清單就分成了格。
譬喻是入口,修學是分格。 這一點值得記,因為它說明了這一相應為什麼可以收得下這麼不相干的東西:建築、土、治安、廚房、兵器、射術、樂器、枕頭、象、貓、豺。它們之間沒有關係,而它們各自通往的那句話有。
第二件值得看的是譬喻本身的取材。
這十二個譬喻沒有一個是抽象的。屋脊是一間房子的力學;指甲尖是世尊當場抓的一點土;人家是那個時代的治安常識;一百鍋是一筆具體的布施,而拿來比的時間單位是「擠一次牛奶那麼久」;矛是手折不彎的一支鐵;射手是四個人往四個方向射箭;木釘是一面補到只剩釘子的鼓;枕頭是一塊木頭;象是池塘裡拔藕;貓是垃圾堆邊的一次撲擊;豺是夜裡快天亮的一聲叫。
每一個都可以指給人看。 而它們要說的事情多半是看不見的——無明、慈、壽命、正法的消失、貪。這一相應做的事就是把看不見的那一邊掛到看得見的這一邊上。
第三件是幾個譬喻的內部結構,因為它們不是同一種做法。
屋脊那一個是結構的譬喻:椽掛在屋脊上,屋脊拔起來全部一起拔起來。它講的不是次序——不是無明先生起然後生起什麼,那是因緣相應的講法;它講的是同時的掛靠關係。
射手那一個是遞增的譬喻,而它在最後一層換了類別。人的快、月與日的快、跑在月日前面的天神的快——前三層都有東西在跑;第四層沒有東西在跑,是壽的造作(Saṅkhāra)在減少。經文把一個速度的比較忽然換成一件正在發生的事,然後就在那裡收尾。
木釘那一個是過程的譬喻,而它的重點是沒有壞人。沒有人砸那面鼓;每一次釘上木釘都是為了讓它繼續能用。壞掉的不是任何一次修補,是修補的累積。這是巴利藏裡少見的、把一樣東西的消失寫成沒有人負責的過程的一段。
貓那一個是這一相應唯一一個把譬喻拆開來解釋的。經文自己說:在聖者的規矩裡,放棄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去,那就是死;犯了某一種染污的罪、而那種罪還看得出有辦法出來,那就是近乎死的苦。譬喻裡的貓是真的死了,被譬喻的那一邊卻是兩個具體的處分。
第四件是同一樣東西被用三次。第十一與第十二經是同一隻老豺,同一個夜裡,同一句開場,而拿牠比的東西完全不同——一個比身體的處境,一個比一件心上的事。而牠還跨了相應:利養恭敬相應第八經那隻長疥癬的老豺是同一隻,開場句一樣,那一經說牠走到哪裡都待不住。同一隻動物、同一種病,三經三個判語。本專案先前在勒叉那相應遇過同型的寫法:同一個樣子配兩個來歷。一個形象不專屬於一個結論,這是這兩個相應共有的一件事。
第五件是這一相應對「將來」的兩次描寫,而兩次都不用評語。
第七經說將來的比丘不肯聽那些深的經,而愛聽詩人作的、字面漂亮的。第八經說將來的離車人與比丘手腳嬌嫩、睡軟床、睡到太陽出來。兩經都不說他們懶惰、不說他們墮落;它們給的是行為,讓行為自己說話。
⑤ 現代心靈應用
第七經那面鼓是這一相應最容易用在今天的一個。
一個組織、一份工作、一段關係,很少是被誰砸掉的。它多半是一次一次修補掉的——這裡改一點好讓它繼續能用,那裡換一點好讓它撐過這一季。每一次修補都合理,而修補的累積換掉了原來的東西。到最後名字還在,東西已經不在。
這個譬喻的可怕之處在於它不提供一個可以責備的對象。沒有壞人,只有一堆合理的決定。 而它給的對策也不是「不要修補」——鼓面裂了本來就得處理;它給的是一句關於注意力的話:那些深的東西念出來的時候,要想聽,要豎起耳朵,要把心拿來理解。也就是說,唯一能擋住那個過程的,是還有人願意聽原來那張鼓面的聲音。
第二件可用的是第八經的枕頭。
它談的是一件今天很難談的事:舒適本身沒有錯,而舒適會製造出縫隙。經文的寫法很節制——不說睡軟床的人壞,只說「阿闍世就找得到空隙了」。找得到空隙的是外面那個一直在等的東西,而它一直都在。
而那個判準是可以檢查的:手腳嬌不嬌嫩、睡到幾點。不是「你是不是懈怠了」這種問不出答案的問題,是幾件看得見的事。
第三件是第六經那個換類別的收尾。
我們平常比較速度:誰做得快、誰反應快、資訊傳得多快。這一經把這些一層一層往上加,加到天神那一層,然後說:壽的造作消失得比這些都快。
它沒有說「所以要珍惜時間」。它做的事更冷:把所有那些跑來跑去的東西放進同一個量表,然後指出量表上還有一項,而那一項不是誰在跑,是一樣東西在減少。你追得上的東西再快,也不是你正在失去的那個東西。
第四件是第九經那句沒有被回答的話。
「那些長老都去,我為什麼不行?」這句話今天到處都是——別人也這樣做,憑什麼說我。世尊沒有回這句話,他講了一頭大象怎麼洗藕。做的事一樣,而做得成做不成,看的是那個洗的動作,而洗的動作在外面看不出來。
這是一個對規則的判準:同一件事,有人做得起,有人做不起,而差別不在那件事本身,在做的人有沒有那個處理的能力。經文不把這句話說出來,它讓譬喻停在那裡。
第五件是第十二經的知恩。
這一相應十一經講的都是修行上的事——不放逸、慈、正法、貪。最後一經忽然講一件人與人之間的事,而它的修學是:別人為我們做過的事,哪怕再小,也不會在我們這裡丟掉。
拿來比的是一隻得了皮膚病的老豺,而句子的方向是:牠身上或許還有一點,而某些人連那一點都沒有。整個相應收在這一句上,收在一件不需要任何修行程度就能做到、而確實常常做不到的事上。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一、這是本專案遇到的第一個以修辭手法立名的相應。前面八個相應立名的依據是題目或人,本相應立的是一種說話的方式。相應名與品名同一個字,而它只有一品——本專案第二個一相應一品的相應(第一個是現觀相應 SN13)。
二、十二經的組織不靠譬喻,靠收尾那句修學:四經收在「我們要住得不放逸」,三經收在那一長串修慈的句子,五經各有各的一句。譬喻是入口,修學是分格。
三、開場的規格有三級:兩經寫完整開場(第一經、第八經),一經另起地點(第八經在毘舍離的大林重閣講堂,是全相應唯一一經不在舍衛城),其餘九經只作「住在舍衛城」。第一經的開場本身還是省略式(「世尊在那裡……說了這些」)。
四、兩經有事情的緣由(第九、第十經),而兩經的緣由是同一件事的兩個階段:第九經那個新比丘被勸了會回嘴,第十經那個比丘被勸了不回嘴也不停。經文用兩經分開處理,配的譬喻也完全不同。
五、第十經是全相應唯一一個把譬喻拆開來解釋的。它自己說明什麼是「死」、什麼是「近乎死的苦」,而兩個答案都是具體的處分(退回低下的生活、犯了某一種染污的罪)。其餘十一經都不作這一步。
六、第十一與第十二經是同一隻老豺配兩個判語,開場句逐字相同。而這隻豺跨了相應:利養恭敬相應第八經那隻長疥癬的老豺是同一隻,開場句也逐字相同,而那一經說牠走到哪裡都待不住,本相應第十一經說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同一隻動物、同一種病,在三經裡配了三個不同的判語。本專案先前在勒叉那相應遇過同型的寫法(同一個樣子配兩個來歷)。
七、第二經是全相應唯一一個由世尊自己做出動作的譬喻——他真的抓了一點土放在指甲尖上。其餘十一經都是「就像……」。
八、第六經的最後一層換了類別:前三層都有東西在跑,第四層是壽的造作在減少。經文不作說明,也不回頭補一句。
九、第七經與第八經都在講「將來」,而兩經都不用評語,只給行為。這一相應對將來的兩次描寫都是這個寫法。
十、阿闍世在本經只是一個現成的威脅名字,不出場、不說話。他在本專案已出現多次(D2 沙門果經、M58、SN 17.36 的五百輛車),本經是唯一一次他被當成一個純粹的變數用。
📖 延伸閱讀
十二經走完之後回頭看——④深度研究、⑤現代心靈應用、⑥文本地層分析,寫的是譬喻是入口而修學是分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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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經十二個人,而經文對每一個人只做一件事:說出他實際上是什麼。因緣篇的最後一個相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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