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 12 因緣相應(四)迦拉羅剎帝利品:從一位阿羅漢的自述開始,走到一台沒有主人的機器

相應部十二相應第三十一經 已經生成的經(Bhūta Sutta)

同一個問題問了三次,舍利弗三次不出聲

世尊引了一首偈,問舍利弗那四行該怎麼展開來看。偈裡問的是兩種人——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以及這裡許多仍在學的人——他們過日子是什麼樣子。舍利弗沉默。世尊再問一次,還是沉默;第三次問,第三次沉默。

這一段沉默經文不作任何解釋。轉機來自世尊換了問法:他不再問偈該怎麼解,改問「你看見『這是已經生成的』嗎?」舍利弗立刻答得出來,而且一口氣把兩種人都講完了。同一個人,對「這首偈是什麼意思」答不出來,對「你看見了嗎」答得出來——換掉的不是難度,是問題的座標。前一個問題要的是解釋,後一個問題要的是他自己看見的東西。

答案的三句是既有的老句子:這是已經生成的;它從那一份養分而來;那一份養分止息,已經生成的就會止息。仍在學的人與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看見的完全一樣,三句一字不差。差別只在看見之後那一格——前者「走在通往厭離、褪去、止息的路上」,後者「因為厭離、褪去、止息而不執取地解脫」。一個在路上,一個已經到了,而看見的東西是同一份。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

在那裡,世尊對舍利弗長老(Sāriputta)說:

「舍利弗,在《彼岸道》阿耆多的問題裡有這樣一段話:

『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

還有這裡許多仍在學的人——

君啊,你既然精明,我這樣問你,

就說一說他們過日子的樣子。』

舍利弗,這一段簡短的話,展開來該怎麼看它的意思?」

世尊這樣說了,舍利弗長老沉默不語。

世尊第二次對舍利弗長老說……舍利弗長老第二次沉默不語。

世尊第三次對舍利弗長老說:

「舍利弗,在《彼岸道》阿耆多的問題裡有這樣一段話:

『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

還有這裡許多仍在學的人——

君啊,你既然精明,我這樣問你,

就說一說他們過日子的樣子。』

舍利弗,這一段簡短的話,展開來該怎麼看它的意思?」

舍利弗長老第三次沉默不語。

「舍利弗,你看見『這是已經生成的』嗎?」

「尊者,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這是已經生成的』;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這是已經生成的』之後,就走在通往厭離已經生成的、褪去、止息(Nirodha)的路上。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它從那一份養分而來』;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它從那一份養分而來』之後,就走在通往厭離那份養分(Āhāra)的來處、褪去、止息的路上。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那一份養分止息,已經生成的就會止息』;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那一份養分止息,已經生成的就會止息』之後,就走在通往厭離那個會止息的東西、褪去、止息的路上。尊者,這樣就是仍在學的人。

尊者,那麼怎樣才是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尊者,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這是已經生成的』;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這是已經生成的』之後,因為厭離已經生成的、褪去、止息,不執取而解脫(Anupādāvimokkha)。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它從那一份養分而來』;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它從那一份養分而來』之後,因為厭離那份養分的來處、褪去、止息,不執取而解脫。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那一份養分止息,已經生成的就會止息』;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那一份養分止息,已經生成的就會止息』之後,因為厭離那個會止息的東西、褪去、止息,不執取而解脫。尊者,這樣就是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

尊者,所以《彼岸道》阿耆多的問題裡那一段話——

『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

還有這裡許多仍在學的人——

君啊,你既然精明,我這樣問你,

就說一說他們過日子的樣子。』

——尊者,這一段簡短的話,我就是這樣展開來理解它的意思的。」

「好,好,舍利弗。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這是已經生成的』;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這是已經生成的』之後,就走在通往厭離已經生成的、褪去、止息的路上。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它從那一份養分而來』;看見之後,就走在通往厭離那份養分的來處、褪去、止息的路上。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那一份養分止息,已經生成的就會止息』;看見之後,就走在通往厭離那個會止息的東西、褪去、止息的路上。舍利弗,這樣就是仍在學的人。

舍利弗,那麼怎樣才是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舍利弗,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這是已經生成的』;看見之後,因為厭離已經生成的、褪去、止息,不執取而解脫。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它從那一份養分而來』;看見之後,因為厭離那份養分的來處、褪去、止息,不執取而解脫。用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那一份養分止息,已經生成的就會止息』;看見之後,因為厭離那個會止息的東西、褪去、止息,不執取而解脫。舍利弗,這樣就是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

舍利弗,所以《彼岸道》阿耆多的問題裡那一段話——

『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

還有這裡許多仍在學的人——

君啊,你既然精明,我這樣問你,

就說一說他們過日子的樣子。』

——舍利弗,這一段簡短的話,展開來就該這樣看它的意思。」


相應部十二相應第三十二經 迦拉羅經(Kaḷāra Sutta)

宣告自己證得的人被叫去問話,而問話的方式是換一種說法再問一次

一位比丘來報消息:牟利破群那捨了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了。舍利弗只說了一句:那位長老大概在這個法與教誡裡沒有得到安慰。對方立刻把話頭轉向他自己——那你得到了嗎?將來呢?舍利弗兩句回答都極短:我不疑,我也不猶豫。那位比丘轉身就去向世尊報告:舍利弗宣稱自己得到了究竟的知。

世尊派人把舍利弗叫來,問他是不是真的說了那句話。舍利弗的回答是全篇的樞紐:我不是用那些字、那些詞說的。世尊沒有接受這個分辯,回了一句判準——不管一個人用什麼說法宣告究竟的知,宣告了就是宣告了。接著世尊開始一輪一輪地問:你如果被問到「你是怎麼知道、怎麼看見才這樣宣告的」,你會怎麼答?出生從哪裡來?存有從哪裡來?渴愛從哪裡來?你怎麼看才使得受裡的歡喜不再現前?你是從什麼解脫才這樣宣告的?舍利弗一題一題答下去,每一題都答得出來,而每一題世尊都用「好,好」接住,然後補一句更短的說法:這件事還可以這樣簡短地講——凡是被感受到的,都在苦裡面。

世尊起身進屋以後,舍利弗對比丘們說了一段話。他老實承認第一個問題把他問住了,他當時遲疑了;而世尊肯定了他的第一個答案之後,他心裡想的是:就算世尊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問我一整天,我也答得出來,問一夜也答得出來,問到七天七夜也答得出來。那位比丘把這段話報上去,說舍利弗作了獅子吼。世尊沒有糾正,只補上一句解釋——他把法的元素透徹地看穿了,所以答得出來。而世尊接著把舍利弗那段誇口一字不改地複述了一遍,主詞換成自己:我問七天七夜,他答七天七夜。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世尊住在舍衛城。

那時候,迦拉羅剎帝利(Kaḷārakhattiya)比丘前往舍利弗長老(Sāriputta)那裡。到了以後,他與舍利弗長老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坐下。在一旁坐下的迦拉羅剎帝利比丘對舍利弗長老說:

「舍利弗賢友,牟利破群那比丘捨了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了。」

「那麼那位長老在這個法與教誡裡大概沒有得到安慰吧。」

「那麼舍利弗長老在這個法與教誡裡得到安慰了嗎?」

「賢友,我不疑。」

「賢友,那將來呢?」

「賢友,我也不猶豫。」

於是迦拉羅剎帝利比丘從座位起身,去見世尊。到了以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在一旁坐下的迦拉羅剎帝利比丘對世尊說:

「尊者,舍利弗長老宣告了究竟的知(Aññā):『我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

於是世尊對一位比丘說:

「來,比丘,你用我的話去叫舍利弗,就說:『舍利弗賢友,導師叫你。』」

「是的,尊者。」那位比丘答應了世尊,就前往舍利弗長老那裡。到了以後,對舍利弗長老說:

「舍利弗賢友,導師叫你。」

「好的,賢友。」舍利弗長老答應了那位比丘,就去見世尊。到了以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世尊對在一旁坐下的舍利弗長老說:

「舍利弗,聽說你宣告了究竟的知:『我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真有這回事嗎?」

「尊者,我不是用那些字、那些詞說出那個意思的。」

「舍利弗,一個出身良好的年輕人不管用哪一種說法宣告究竟的知,宣告了就該當作宣告了。」

「尊者,我剛才不也是這樣說的嗎——『我不是用那些字、那些詞說出那個意思的』。」

「舍利弗,如果有人這樣問你:『舍利弗賢友,你是怎麼知道、怎麼看見,才宣告究竟的知——我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舍利弗,被這樣問了,你會怎麼回答?」

「尊者,如果有人這樣問我:『舍利弗賢友,你是怎麼知道、怎麼看見,才宣告究竟的知——我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賢友,出生從哪裡來,那個來處滅盡了,我就知道它盡了,也就知道我自己盡了。知道盡了之後,我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

「舍利弗,如果有人這樣問你:『舍利弗賢友,出生又以什麼為根源、以什麼為集起、從什麼生出、以什麼為來源?』舍利弗,被這樣問了,你會怎麼回答?」

「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賢友,出生以存有(Bhava)為根源、以存有為集起、從存有生出、以存有為來源。』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

「舍利弗,如果有人這樣問你:『舍利弗賢友,存有又以什麼為根源、以什麼為集起、從什麼生出、以什麼為來源?』舍利弗,被這樣問了,你會怎麼回答?」

「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賢友,存有以執取為根源、以執取為集起、從執取生出、以執取為來源。』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

「舍利弗,如果有人這樣問你:『執取又如何……』……『舍利弗賢友,渴愛又以什麼為根源、以什麼為集起、從什麼生出、以什麼為來源?』舍利弗,被這樣問了,你會怎麼回答?」

「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賢友,渴愛以受為根源、以受為集起、從受生出、以受為來源。』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

「舍利弗,如果有人這樣問你:『舍利弗賢友,你是怎麼知道、怎麼看見,才使得受裡的那個歡喜不再現前?』舍利弗,被這樣問了,你會怎麼回答?」

「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賢友,有這三種受。哪三種?樂的受、苦的受、不苦不樂的受。賢友,這三種受都無常(Anicca);知道了凡是無常的就是苦的,受裡的那個歡喜就不再現前。』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

「好,好,舍利弗。舍利弗,這件事還可以這樣簡短地講:『凡是被感受到的,都在苦裡面。』

舍利弗,如果有人這樣問你:『舍利弗賢友,你是從什麼解脫,才宣告究竟的知——我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舍利弗,被這樣問了,你會怎麼回答?」

「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賢友,我從內部解脫,因為一切執取都滅盡了;我這樣具念而住,這樣住著的時候漏不再流進來,我也不看輕自己。』尊者,被這樣問了,我會這樣回答。」

「好,好,舍利弗。舍利弗,這件事還可以這樣簡短地講:沙門所說的那些漏,我對它們不疑;那些漏我已經斷了,我也不猶豫。」

世尊說了這些。說完,善逝從座位起身,走進住處。

世尊走了不久,舍利弗長老對比丘們說:

「賢友們,世尊一開口就問我第一個問題,我事先毫無準備,當時遲疑了。賢友們,而世尊肯定了我第一個回答之後,我心裡想:賢友們,世尊如果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問我這件事,問我一整天,我也能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向世尊回答一整天;世尊如果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問我這件事,問我一整夜,我也能向世尊回答一整夜;問我一日一夜,我也能回答一日一夜;問我兩日兩夜……三日三夜……四日四夜……五日五夜……六日六夜……問我七日七夜,我也能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向世尊回答七日七夜。」

於是迦拉羅剎帝利比丘從座位起身,去見世尊。到了以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在一旁坐下的迦拉羅剎帝利比丘對世尊說:

「尊者,舍利弗長老作了獅子吼——『賢友們,世尊一開口就問我第一個問題,我事先毫無準備,當時遲疑了。賢友們,而世尊肯定了我第一個回答之後,我心裡想:世尊如果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問我這件事,問我一整天,我也能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向世尊回答一整天;問我一整夜……一日一夜……兩日兩夜……三日……四日……五日……六日……問我七日七夜,我也能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向世尊回答七日七夜。』」

「比丘,那是因為舍利弗把法的元素透徹地看穿了。正因為他把那個法的元素透徹地看穿了,我如果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問舍利弗這件事,問他一整天,舍利弗也能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向我回答一整天;我如果問他一整夜,舍利弗也能向我回答一整夜……問他一日一夜,他也能回答一日一夜……兩日兩夜……三日三夜……四日四夜……五日五夜……六日六夜……我如果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問他七日七夜,舍利弗也能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向我回答七日七夜。」


相應部十二相應第三十三經 知的項目經(Ñāṇavatthu Sutta)

四十四項知,而最後兩項才是真的分水嶺

世尊開場就報一個數字:四十四項知的項目。展開來是十一支各四項——對那一支的知、對它集起的知、對它止息的知、對通往它止息的道路的知。四十四項報完,經文回頭一支一支給定義,做法與第二十七經相同。

真正的新東西在每一支定義的後面。聖者的弟子這樣了知一支之後,經文說「這是他對法的知」;接著他拿這個當下就看得見、已經知道、不隔時間、已經達到、已經深入的法,往過去與未來推:過去那些沙門或婆羅門親證地了知這一支的,全都跟我現在一樣地了知;將來那些要親證地了知的,也全都跟我現在一樣地了知。經文說「這是他推出來的知」。

兩種知都清淨、都潔白了的人,才拿到那九個稱呼。也就是說,第二十七經的四十八格在這裡被重新切了一次:切出來的不是十二支乘四,是「自己看見的」與「由此推出去的」這兩件事。而推出去的那一半,賭的是同一件事在別人身上、在別的時代也是這樣——經文沒有替這個推論作任何辯護,只說看見的人自己會這樣推。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世尊住在舍衛城。

「比丘們,我要為你們說四十四項知的項目。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比丘們,哪四十四項知的項目?對衰老與死亡的知,對衰老與死亡之集起的知,對衰老與死亡之止息(Nirodha)的知,對通往衰老與死亡之止息的道路的知;對出生的知,對出生之集起的知,對出生之止息的知,對通往出生之止息的道路的知;對存有(Bhava)的知……對執取的知……對渴愛的知……對受的知……對接觸(Phassa)的知……對六個感官之處的知……對名色(Nāmarūpa)的知……對識的知……對造作(Saṅkhāra)的知,對造作之集起的知,對造作之止息的知,對通往造作之止息的道路的知。比丘們,這叫做四十四項知的項目。

比丘們,什麼是衰老與死亡?各類眾生在自己那一類裡的衰老、老化、牙齒殘缺、頭髮花白、皮膚起皺、壽命減損、諸根衰退——這叫做衰老。各類眾生從自己那一類裡消逝、離去、解體、隱沒,命終、死去、走到終點,五蘊解體,屍體被放下——這叫做死亡。這樣的衰老加上這樣的死亡——比丘們,這叫做衰老與死亡。

出生集起,衰老與死亡就集起;出生止息,衰老與死亡就止息。而通往衰老與死亡之止息的道路,就是這條八正道:正見……正定。

比丘們,聖者的弟子這樣了知衰老與死亡,這樣了知衰老與死亡的集起,這樣了知衰老與死亡的止息,這樣了知通往衰老與死亡之止息的道路——這就是他對法的知。他拿這個當下就看得見、已經知道、不隔時間、已經達到、已經深入的法,往過去與未來推:過去那些沙門或婆羅門,凡是親證地了知(Abhijānāti)了衰老與死亡、了知了衰老與死亡的集起、了知了衰老與死亡的止息、了知了通往衰老與死亡之止息的道路的,他們全都跟我現在一樣地了知;將來那些沙門或婆羅門,凡是要親證地了知衰老與死亡、了知衰老與死亡的集起、了知衰老與死亡的止息、了知通往衰老與死亡之止息的道路的,他們也全都會跟我現在一樣地了知——這就是他推出來的知。

比丘們,聖者的弟子這兩種知——對法的知與推出來的知——都清淨、都潔白了,比丘們,這樣的聖者的弟子就叫做見解具足,也叫做見具足,也叫做已經來到這個真正的法,也叫做看見這個真正的法,也叫做具備仍在學的人的知,也叫做具備仍在學的人的明,也叫做已經進入法的流,也叫做聖的而智慧能穿透,也叫做站在不死的門前、手已經觸到門。

比丘們,什麼是出生……什麼是存有……什麼是執取……什麼是渴愛……什麼是受……什麼是接觸……什麼是六個感官之處……什麼是名色……什麼是識……

比丘們,什麼是造作?有這三種造作:身的造作、語的造作、心的造作——比丘們,這叫做造作。

無明集起,造作就集起;無明止息,造作就止息。而通往造作之止息的道路,就是這條八正道:正見……正定。

比丘們,聖者的弟子這樣了知造作,這樣了知造作的集起,這樣了知造作的止息,這樣了知通往造作之止息的道路——這就是他對法的知。他拿這個當下就看得見、已經知道、不隔時間、已經達到、已經深入的法,往過去與未來推:過去那些沙門或婆羅門,凡是親證地了知了造作、了知了造作的集起、了知了造作的止息、了知了通往造作之止息的道路的,他們全都跟我現在一樣地了知;將來那些沙門或婆羅門,凡是要親證地了知造作、了知造作的集起、了知造作的止息、了知通往造作之止息的道路的,他們也全都會跟我現在一樣地了知——這就是他推出來的知。

比丘們,聖者的弟子這兩種知——對法的知與推出來的知——都清淨、都潔白了,比丘們,這樣的聖者的弟子就叫做見解具足,也叫做見具足,也叫做已經來到這個真正的法,也叫做看見這個真正的法,也叫做具備仍在學的人的知,也叫做具備仍在學的人的明,也叫做已經進入法的流,也叫做聖的而智慧能穿透,也叫做站在不死的門前、手已經觸到門。」


相應部十二相應第三十四經 第二.知的項目經(Dutiya Ñāṇavatthu Sutta)

七十七項知,最後那一項把前面六項也算了進去

前一經數的是四十四項,本經數七十七項。同樣是十一支,這次每一支切七格:以這一支為緣才有下一支的知;沒有這一支就沒有下一支的知;過去也是這樣的兩個知;未來也是這樣的兩個知——六格都在講同一件事,只是換了時間。

第七格才是本經的來由。經文說:連他那個「法就是這樣立著」的知本身,也是會滅盡的、會消逝的、會褪去的、會止息的——這也是一個知。前面六格看的是緣起這條法則在三個時段裡都成立,第七格轉頭看那個「看見它成立」的知本身,並且把同一套判語套上去。

也就是說,本經在同一份清單裡完成了一次收攏:那條法則管得住一切,包括拿來認識那條法則的那個知。經文沒有替這個轉折鋪任何路,它就是第七格,跟前六格並排數在一起。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世尊住在舍衛城。

「比丘們,我要為你們說七十七項知的項目。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比丘們,哪七十七項知的項目?

『以出生為緣,有衰老與死亡』的知;『沒有出生,就沒有衰老與死亡』的知;『過去也是以出生為緣,才有衰老與死亡』的知,『過去也是沒有出生,就沒有衰老與死亡』的知;『將來也是以出生為緣,才有衰老與死亡』的知,『將來也是沒有出生,就沒有衰老與死亡』的知;還有『連他那個「法就是這樣立著」的知,也是會滅盡的、會消逝的、會褪去的、會止息(Nirodha)的』的知。

『以存有(Bhava)為緣,有出生』的知……『以執取為緣,有存有』的知……『以渴愛為緣,有執取』的知……『以受為緣,有渴愛』的知……『以接觸(Phassa)為緣,有受』的知……『以六個感官之處為緣,有接觸』的知……『以名色(Nāmarūpa)為緣,有六個感官之處』的知……『以識為緣,有名色』的知……『以造作(Saṅkhāra)為緣,有識』的知……

『以無明為緣,有造作』的知;『沒有無明,就沒有造作』的知;『過去也是以無明為緣,才有造作』的知,『過去也是沒有無明,就沒有造作』的知;『將來也是以無明為緣,才有造作』的知,『將來也是沒有無明,就沒有造作』的知;還有『連他那個「法就是這樣立著」的知,也是會滅盡的、會消逝的、會褪去的、會止息的』的知。

比丘們,這叫做七十七項知的項目。」


相應部十二相應第三十五經 以無明為緣經(Avijjāpaccaya Sutta)

問「這是誰的衰老與死亡」,跟問「命是不是就是身體」,是同一個問題

世尊照例把緣起鏈子講了一遍。一位比丘接著問了一個聽起來再自然不過的問題:什麼是衰老與死亡?這又是誰的衰老與死亡?世尊當場擋回去:這個問題站不住。

擋回去的理由值得細看。經文說,講「這是誰的衰老與死亡」,跟講「衰老與死亡是一回事,而它屬於另一個人」,這兩句意思相同,只是字面不同。也就是說,問句裡那個「誰」不是修辭上的鬆散,它已經把命與身體切成兩樣東西了。而不論主張「命就是身體」還是主張「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只要抱著那個見解,清淨的修行生活就不成立。世尊不靠向這兩邊,從中間說法:以出生為緣,有衰老與死亡。同一套問答在十一支上各走一遍。

收尾那一段是本經最狠的地方。它不說那些問題被回答了,說的是:無明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之後,那些扭來扭去、頑抗、掙扎的東西——「這是誰的衰老與死亡」「命就是身體」之類——全部被斷除,像一棵被連根挖走的棕櫚樹那樣,往後再也不會生起。問題沒有被解答,是連問的那個地基一起被挖掉了。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世尊住在舍衛城。

「比丘們,以無明為緣,有造作(Saṅkhāra);以造作為緣,有識……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集起的。」

世尊這樣說了,有一位比丘對世尊說:

「尊者,什麼是衰老與死亡?這又是誰的衰老與死亡?」

「這個問題站不住。」世尊說,「比丘,講『什麼是衰老與死亡,這又是誰的衰老與死亡』,或是講『衰老與死亡是一回事,而它屬於另一個人』,這兩句意思相同,只是字面不同。比丘,抱著『命就是身體』這個見解,就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抱著『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這個見解,也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比丘,如來不靠向這兩邊,從中間說法:以出生為緣,有衰老與死亡。」

「尊者,什麼是出生?這又是誰的出生?」

「這個問題站不住。」世尊說,「比丘,講『什麼是出生,這又是誰的出生』,或是講『出生是一回事,而它屬於另一個人』,這兩句意思相同,只是字面不同。比丘,抱著『命就是身體』這個見解,就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抱著『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這個見解,也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比丘,如來不靠向這兩邊,從中間說法:以存有(Bhava)為緣,有出生。」

「尊者,什麼是存有?這又是誰的存有?」

「這個問題站不住。」世尊說,「比丘,講『什麼是存有,這又是誰的存有』,或是講『存有是一回事,而它屬於另一個人』,這兩句意思相同,只是字面不同。比丘,抱著『命就是身體』這個見解,就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抱著『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這個見解,也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比丘,如來不靠向這兩邊,從中間說法:以執取為緣,有存有……以渴愛為緣,有執取……以受為緣,有渴愛……以接觸(Phassa)為緣,有受……以六個感官之處為緣,有接觸……以名色(Nāmarūpa)為緣,有六個感官之處……以識為緣,有名色……以造作為緣,有識。」

「尊者,什麼是造作?這又是誰的這些造作?」

「這個問題站不住。」世尊說,「比丘,講『什麼是造作,這又是誰的這些造作』,或是講『造作是一回事,而它們屬於另一個人』,這兩句意思相同,只是字面不同。比丘,抱著『命就是身體』這個見解,就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抱著『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這個見解,也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比丘,如來不靠向這兩邊,從中間說法:以無明為緣,有造作。

比丘,而無明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Nirodha),那些扭來扭去、頑抗、掙扎的東西,不論是哪一種——『什麼是衰老與死亡,這又是誰的衰老與死亡』,或是『衰老與死亡是一回事,而它屬於另一個人』,或是『命就是身體』,或是『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全部被斷除,連根拔起,像一棵被連根挖走的棕櫚樹那樣,弄到不再有,往後再也不會生起。

比丘,而無明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那些扭來扭去、頑抗、掙扎的東西,不論是哪一種——『什麼是出生,這又是誰的出生』,或是『出生是一回事,而它屬於另一個人』,或是『命就是身體』,或是『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全部被斷除,連根拔起,像一棵被連根挖走的棕櫚樹那樣,弄到不再有,往後再也不會生起。

比丘,而無明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那些扭來扭去、頑抗、掙扎的東西,不論是哪一種——什麼是存有……什麼是執取……什麼是渴愛……什麼是受……什麼是接觸……什麼是六個感官之處……什麼是名色……什麼是識……

比丘,而無明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那些扭來扭去、頑抗、掙扎的東西,不論是哪一種——『什麼是造作,這又是誰的這些造作』,或是『造作是一回事,而它們屬於另一個人』,或是『命就是身體』,或是『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全部被斷除,連根拔起,像一棵被連根挖走的棕櫚樹那樣,弄到不再有,往後再也不會生起。」


相應部十二相應第三十六經 第二.以無明為緣經(Dutiya Avijjāpaccaya Sutta)

同樣的話,這次沒有人問,世尊自己說出來

前一經是有人問了才擋。本經一模一樣的內容,只是那個問話的比丘不見了——世尊講完緣起,直接自己把那兩句話擺出來:講「什麼是衰老與死亡,這又是誰的衰老與死亡」,或是講「衰老與死亡是一回事,而它屬於另一個人」,兩句意思相同,只是字面不同。

差的只是稱呼的數。前一經世尊叫的是「比丘」,本經叫的是「比丘們」;前一經的話是回答,本經的話是開示。同一段內容因此換了性質:在前一經它是一次糾正,糾正的是眼前這個人問錯了;在本經它是一條通則,沒有人問錯,只是這件事必須先說清楚。

兩經並排,可以看見編輯的手在做一件很具體的事:把一次現場的糾正,抽成一份可以直接誦的教材。而抽掉的正是那個問問題的人——通則不需要有人犯錯才成立。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世尊住在舍衛城。

「比丘們,以無明為緣,有造作(Saṅkhāra);以造作為緣,有識……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集起的。

比丘們,講『什麼是衰老與死亡,這又是誰的衰老與死亡』,或是講『衰老與死亡是一回事,而它屬於另一個人』,這兩句意思相同,只是字面不同。比丘們,抱著『命就是身體』這個見解,就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抱著『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這個見解,也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比丘們,如來不靠向這兩邊,從中間說法:以出生為緣,有衰老與死亡。

什麼是出生……什麼是存有(Bhava)……什麼是執取……什麼是渴愛……什麼是受……什麼是接觸(Phassa)……什麼是六個感官之處……什麼是名色(Nāmarūpa)……什麼是識……

比丘們,講『什麼是造作,這又是誰的這些造作』,或是講『造作是一回事,而它們屬於另一個人』,這兩句意思相同,只是字面不同。比丘們,抱著『命就是身體』這個見解,就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抱著『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這個見解,也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比丘們,如來不靠向這兩邊,從中間說法:以無明為緣,有造作。

比丘們,而無明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Nirodha),那些扭來扭去、頑抗、掙扎的東西,不論是哪一種——『什麼是衰老與死亡,這又是誰的衰老與死亡』,或是『衰老與死亡是一回事,而它屬於另一個人』,或是『命就是身體』,或是『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全部被斷除,連根拔起,像一棵被連根挖走的棕櫚樹那樣,弄到不再有,往後再也不會生起。

比丘們,而無明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那些扭來扭去、頑抗、掙扎的東西,不論是哪一種——什麼是出生……什麼是存有……什麼是執取……什麼是渴愛……什麼是受……什麼是接觸……什麼是六個感官之處……什麼是名色……什麼是識……『什麼是造作,這又是誰的這些造作』,或是『造作是一回事,而它們屬於另一個人』,或是『命就是身體』,或是『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全部被斷除,連根拔起,像一棵被連根挖走的棕櫚樹那樣,弄到不再有,往後再也不會生起。」


相應部十二相應第三十七經 不是你們的經(Natumha Sutta)

這個身體不是你們的,也不是別人的

全篇只有幾句話。世尊說:比丘們,這個身體不是你們的,也不是別人的。第一個否定是意料中的;第二個否定把退路也堵掉了——不屬於我,通常下一步就是屬於某個更大的東西、某個造它的人、某個更真的主體,而經文當場把那條路關上。

那它是什麼?經文給的答案很短:這是舊的業,應當看成是被造作出來的、被意圖出來的、會被感受到的。三個詞把身體的來歷說完:它是做出來的,是有意做出來的,而做出來的結果現在正被感受著。沒有作者,只有已經完成的動作留下來的東西。

接著世尊說,聽聞過正法的聖者的弟子在這件事上從根源處好好作意的,只有緣起。然後是那兩句合成句與十二支的順逆兩串。也就是說,面對「這個身體到底是誰的」,本經給的不是一個更好的答案,是一份要拿去作意的東西——問題被換成了功課。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世尊住在舍衛城。

「比丘們,這個身體不是你們的,也不是別人的。比丘們,這是舊的業,應當看成是被造作出來的、被意圖出來的、會被感受到的。

比丘們,在這件事上,聽聞過正法的聖者的弟子從根源處好好作意的,就只有緣起:『這個在,那個就在;這個生起,那個就生起。這個不在,那個就不在;這個止息,那個就止息。也就是說:以無明為緣,有造作(Saṅkhāra);以造作為緣,有識……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集起的。而無明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Nirodha),造作就止息;造作止息,識就止息……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止息的。』」


相應部十二相應第三十八經 意圖經(Cetanā Sutta)

三樣東西只要剩下一樣,識就還有地方站

世尊說:一個人所意圖的、所計畫的、所潛伏著的,就成了識安住的攀附處。有了攀附處,識就有了立足的地方;識在那裡立住、長大,往後就有再度存有、再生出來,然後是出生、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

本經的重量在第二段。世尊把條件拆開來算:如果不起意圖、也不做計畫,但是還有潛伏著的——那還是成了識安住的攀附處,後面整串照樣長出來。也就是說,前兩樣停掉不夠。意圖與計畫是看得見的、可以決定不做的;潛伏著的那一樣不在意識的管轄範圍內,而它一樣撐得住識的立足點。停掉了兩樣還在原地,這是本經唯一想說的事。

第三段才給出路:三樣都不起了,攀附處就不成立;沒有攀附處,識就沒有立足的地方;識立不住、長不大,往後就沒有再度存有、再生出來——整串跟著止息。三段的結構是二比一:兩種情況集起,一種情況止息,而那唯一的一種要求的是三樣全停。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世尊住在舍衛城。

「比丘們,一個人所意圖(Cetanā)的、所計畫的、所潛伏著的,就成了識安住的攀附處。有了攀附處,識就有了立足的地方。識在那裡立住、長大,往後就有再度存有(Bhava)、再生出來。往後有了再度存有、再生出來,往後就有出生、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集起的。

比丘們,如果一個人不起意圖、也不做計畫,但是還有潛伏著的,那也成了識安住的攀附處。有了攀附處,識就有了立足的地方。識在那裡立住、長大,往後就有再度存有、再生出來。往後有了再度存有、再生出來,往後就有出生、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集起的。

比丘們,而一個人既不起意圖、也不做計畫、也沒有潛伏著的,那就不成為識安住的攀附處。沒有攀附處,識就沒有立足的地方。識在那裡立不住、長不大,往後就沒有再度存有、再生出來。往後沒有再度存有、再生出來,往後的出生、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就止息(Nirodha)。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止息的。」


相應部十二相應第三十九經 第二.意圖經(Dutiya Cetanā Sutta)

同一個立足點,這次接上去的是名色

前一經從識立住之後直接跳到「再度存有、再生出來」。本經前半一字不改,只換掉那一格:識在那裡立住、長大,名色就落了下來;以名色為緣,有六個感官之處;以六個感官之處為緣,有接觸——然後一路走完十二支的下半截。

換掉的那一格改變了整段的尺度。前一經接的是下一輩子,本經接的是這一輩子的構成:識立住之後長出來的不是一次投生,是一套感官與世界的配備。同一個機制,一個往時間的縱深走,一個往當下的橫向鋪開,而經文並置這兩種接法,一句話也不解釋。

第三段照樣是反面:三樣都不起,識就立不住;識立不住、長不大,名色就不落下來;名色止息,六個感官之處就止息——順著止息串走到底。前一經與本經合起來看,識的立足點是同一個開關,而它管的東西比任何一經自己說出來的都多。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世尊住在舍衛城。

「比丘們,一個人所意圖(Cetanā)的、所計畫的、所潛伏著的,就成了識安住的攀附處。有了攀附處,識就有了立足的地方。識在那裡立住、長大,名色(Nāmarūpa)就落了下來。以名色為緣,有六個感官之處;以六個感官之處為緣,有接觸(Phassa);以接觸為緣,有受……渴愛……執取……存有(Bhava)……出生……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就跟著來。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集起的。

比丘們,如果一個人不起意圖、也不做計畫,但是還有潛伏著的,那也成了識安住的攀附處。有了攀附處,識就有了立足的地方。識在那裡立住、長大,名色就落了下來。以名色為緣,有六個感官之處……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集起的。

比丘們,而一個人既不起意圖、也不做計畫、也沒有潛伏著的,那就不成為識安住的攀附處。沒有攀附處,識就沒有立足的地方。識在那裡立不住、長不大,名色就不落下來。名色止息(Nirodha),六個感官之處就止息……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止息的。」


相應部十二相應第四十經 第三.意圖經(Tatiya Cetanā Sutta)

識立住之後,先有的不是投生,是一個傾斜

三經同一個開頭,第三次換掉識立住之後的那一格。這次接的是:有了傾向;有了傾向就有來與去;有了來與去就有死與生;有了死與生,往後就有出生、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

多出來的是「傾向」這一環。前兩經從識立住直接跳到下一輩子,或是跳到這一生的整套構成,本經在中間插進一個更早的動作——心先朝某個方向斜過去,然後才有來、有去、有死、有生。輪迴在這裡不是被誰安排的,是一個斜度自己滾出來的結果;而那個斜度的來源,仍然是開頭那三樣:意圖、計畫、潛伏著的。

這一串在《中部》第一四四經教誡闡陀經裡以否定式出現過:沒有動搖就有輕安,有輕安就沒有傾向,沒有傾向就沒有來與去,沒有來與去就沒有死與生——那一段的收尾是「這就是苦的盡頭」。同一組環節,在那裡是止息串,在這裡是集起串。三經到此收在同一個開關上,而這一經把開關與輪迴之間那段最細的傳動裝置補齊了。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世尊住在舍衛城。

「比丘們,一個人所意圖(Cetanā)的、所計畫的、所潛伏著的,就成了識安住的攀附處。有了攀附處,識就有了立足的地方。識在那裡立住、長大,就有了傾向。有了傾向,就有來與去。有了來與去,就有死與生。有了死與生,往後就有出生、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集起的。

比丘們,如果一個人不起意圖、也不做計畫,但是還有潛伏著的,那也成了識安住的攀附處。有了攀附處,識就有了立足的地方。識在那裡立住、長大,就有了傾向。有了傾向,就有來與去。有了來與去,就有死與生。有了死與生,往後就有出生、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集起的。

比丘們,而一個人既不起意圖、也不做計畫、也沒有潛伏著的,那就不成為識安住的攀附處。沒有攀附處,識就沒有立足的地方。識在那裡立不住、長不大,就沒有傾向。沒有傾向,就沒有來與去。沒有來與去,就沒有死與生。沒有死與生,往後的出生、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就止息(Nirodha)。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止息的。」


相應部因緣相應第四品 迦拉羅剎帝利品(Kaḷārakhattiyavagga,SN 12.31–40)

從一位阿羅漢的自述開始,走到一台沒有主人的機器

② 本經獨特重點

第三十一經開場,世尊引一首偈問舍利弗那四行該怎麼展開,舍利弗沉默;再問,再沉默;第三次問,第三次沉默。經文對這三次沉默一句解釋也沒有。轉機來自世尊換掉問法——他不再問偈是什麼意思,改問「你看見『這是已經生成的』嗎」。舍利弗立刻答得出來,而且一口氣把兩種人都講完了。換掉的不是難度,是問題的座標:前一個問題要的是解釋,後一個問題要的是他自己看見的東西。而答案裡真正精細的地方在最後一格:仍在學的人與已經把法算清楚的人,看見的三句一字不差,差別只在看見之後——前者「走在通往厭離、褪去、止息(Nirodha)的路上」,後者「因為厭離、褪去、止息而不執取地解脫」。一個在路上,一個已經到了,而看見的東西是同一份。

第三十二經是全品最長也最有戲的一經。一位比丘報消息說牟利破群那還俗了,舍利弗說了一句「那位長老大概在這個法與教誡裡沒有得到安慰」,隨即被對方把話頭轉到自己身上,兩句極短的回答——我不疑、我也不猶豫——被那位比丘當成「宣告了究竟的知」報上去。世尊叫他來問,而舍利弗的第一句辯解是全篇的樞紐:我不是用那些字、那些詞說出那個意思的。世尊沒有接受,回的是一條判準——不管用哪一種說法宣告究竟的知,宣告了就該當作宣告了。辯解的是措辭,被駁回的也是措辭——一個人不能靠「我不是那樣講的」把自己講出去的東西收回來。

接下來世尊一輪一輪往下問,而每答對一題就補一句更短的說法。問到「你怎麼看才使得受裡的歡喜不再現前」,舍利弗答三種受都無常(Anicca)、凡是無常的就是苦的,世尊接住之後說:這件事還可以這樣簡短地講——凡是被感受到的,都在苦裡面。問到「你是從什麼解脫」,舍利弗答從內部解脫、一切執取都滅盡、這樣住著漏不再流進來、我也不看輕自己,世尊又給一版更短的。同一件事被壓縮了三次,而每一次都由世尊示範,不由舍利弗。

而本經最值得記的是舍利弗事後那段話。世尊走了以後他對比丘們說:第一個問題我事先毫無準備,當時遲疑了。這是巴利藏裡罕見的一句——一位首席弟子當眾承認自己被問住。接著他說:世尊肯定了我第一個回答之後,我心裡想,就算換不同的字句、換不同的說法問我七日七夜,我也答得出來。那位比丘把這段話報上去,說舍利弗作了獅子吼;世尊沒有糾正,只補一句「他把法的元素透徹地看穿了」,然後把舍利弗那段誇口一字不改地複述一遍,主詞換成自己。誇口沒有被壓下去,是被接手了。

第三十三與第三十四經是兩份數字清單。前者四十四項,十一支各四格,從衰老與死亡一路數到造作(Saṅkhāra),做法與第三品第二十七經相同;新東西在每一支定義的後面——經文把知切成兩半:自己這樣了知,叫「對法的知」;再拿這個當下就看得見、不隔時間、已經深入的法往過去與未來推,說過去與將來親證地了知(Abhijānāti)這一支的人全都跟我現在一樣,叫「推出來的知」。兩種知都清淨、都潔白了,才拿到那九個稱呼。也就是說第三品的四十八格在這裡被重新切了一次,切出來的是「自己看見的」與「由此推出去的」。而推出去那一半賭的是同一件事在別人身上、在別的時代也成立,經文對這個推論不作任何辯護。

第三十四經的七十七項則把刀鋒轉了個向。十一支各七格,前六格講的是同一件事在現在、過去、未來三個時段都成立;第七格說:連他那個「法就是這樣立著」的知本身,也是會滅盡的、會消逝的、會褪去的、會止息的。前六格看的是法則管得住什麼,第七格把用來認識那條法則的那個知也放進管轄範圍。經文沒有替這個轉折鋪任何路——它就是第七格,跟前六格並排數在一起。

第三十五與第三十六經處理同一個問題:什麼是衰老與死亡?這又是誰的衰老與死亡?世尊當場擋回去,而理由給得極細——講「這是誰的衰老與死亡」,跟講「衰老與死亡是一回事,而它屬於另一個人」,這兩句意思相同,只是字面不同。問句裡那個「誰」不是修辭上的鬆散,它已經把命與身體切成兩樣了。而不論主張「命就是身體」還是主張「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抱著那個見解就沒有清淨的修行生活可過。收尾那一段最狠:它不說那些問題被回答了,說的是無明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之後,那些扭來扭去、頑抗、掙扎的東西全部被斷除,像一棵被連根挖走的棕櫚樹那樣,往後再也不會生起。問題沒有被解答,是連問的那個地基一起被挖掉了。 兩經的差別只有一處:第三十五經有人問了才擋,第三十六經沒有人問,世尊自己說。一次現場的糾正,在下一經被抽成一條通則,而抽掉的正是那個問錯的人。

第三十七經只有幾句話,而兩個否定都下得很重:這個身體不是你們的,也不是別人的。第一個否定是意料中的;第二個把退路也堵掉了——不屬於我,下一步通常是屬於某個更大的東西、某個造它的人,經文當場關上那條路。那它是什麼?這是舊的業,應當看成是被造作出來的、被意圖出來的、會被感受到的。沒有作者,只有已經完成的動作留下來的東西。而面對「這身體到底是誰的」,經文給的不是一個更好的答案,是一份要拿去從根源處作意(Yoniso Manasikāra)的東西:緣起。問題被換成了功課。

第三十八至第四十經是三次同一個開頭:一個人所意圖的、所計畫的、所潛伏著的,就成了識安住的攀附處。三經的重量都不在第一段,在第二段——如果不起意圖、也不做計畫,但是還有潛伏著的,那還是成了攀附處,後面整串照樣長出來。意圖與計畫是看得見的、可以決定不做的;潛伏著的那一樣不在意識的管轄範圍內,而它一樣撐得住識的立足點。停掉了兩樣還在原地,這是三經共同要說的事。 三經的差別在識立住之後接哪一格:第三十八經接「往後有再度存有(Bhava)、再生出來」,第三十九經接「名色(Nāmarūpa)就落了下來」,第四十經接「就有了傾向」,然後傾向生出來與去,來與去生出死與生。第四十經那一串在《中部》第一四四經教誡闡陀經裡以否定式出現過——沒有動搖就有輕安,有輕安就沒有傾向,沒有傾向就沒有來與去,沒有來與去就沒有死與生,收尾是「這就是苦的盡頭」。同一組環節,那裡是止息串,這裡是集起串。

③ 結構脈絡

迦拉羅剎帝利品是因緣相應的第四品。第三品處理的是資格——誰有資格說,誰算是懂了;本品處理的是那份懂究竟是什麼構成的,而處理到一半,它把「誰」整個拆掉了。

十經的走向很清楚。開頭兩經是舍利弗的兩場:一場沉默,一場被問到底。接著兩經把「知」攤成清單,四十四項與七十七項,把懂了的內容數出來。第五、六經開始拆解——被拆的不是內容,是問句裡那個主詞。第七經把身體從所有權裡拿掉。最後三經給出一台機器:意圖、計畫、潛伏著的,識的立足點,然後往下長。從一位有名有姓的阿羅漢的自述開始,到一台沒有主人的機器收束,中間沒有一句過渡。

品名值得記一筆。迦拉羅剎帝利在第三十二經裡只說了幾句話,做的事是報消息與轉述——他先向舍利弗報破群那還俗,再向世尊報舍利弗宣告究竟的知,最後再向世尊報舍利弗作了獅子吼。三次都是傳話,一句自己的見解也沒有。而全品以他命名。這在《相應部》不算例外:品名取自某一經的某個標籤,不表示那個人或那個詞是全品的重點。

複沓的處理照原典的省略走。第三十一經第二次問答整段是省略記號,譯文比照;第三十二經的執取那一格與後半段的日數清單原典大量收成省略,譯文比照,而七日七夜那一串在原典裡末項全寫,譯文也全寫——那一串本身就是舍利弗誇口的份量所在,折疊掉就折疊掉了那個份量。第三十三、三十四經中段九支原典收成省略,譯文比照;第三十五、三十六經同樣。

還有兩處體例上的事。其一,本品十經只有第三十一經用完整的開場(「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其餘九經一律是簡式(「世尊住在舍衛城」);這是原典自己的狀態,不是譯文的取捨,不代原典補齊。其二,第三十二經那位比丘的名字是「迦拉羅剎帝利」而不作「迦拉羅剎利」——khattiya 的定譯是剎帝利,而「剎利」在術語表 khattiya(詞源)一條列為禁用寫法,屬於語境禁用,不因為它出現在人名裡就放行。

📖 延伸閱讀

那份懂究竟由什麼構成——而處理到一半,問句裡的那個主詞被整個拆掉了,最後剩下一台沒有主人的機器。

  • 前一篇|SN 12 因緣相應(三)十力品
    從「這條鏈子是什麼」轉到「誰有資格說、誰算是懂」。十經裡有八經以配對或三重奏出現,讓差別自己浮出來。

  • 下一篇|SN 12 因緣相應(五)家主品
    緣起第一次被正面說給在家人聽。四組經換四個入口:戒與信、眼睛看見東西、外道的口號、以及「不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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