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 8 婆耆沙相應(二)總結:十二經只有一位說話的人,而他的本事正好是他出家前的那一行

相應部婆耆沙相應(Vaṅgīsasaṁyutta,SN 8.1–12) 總結

十二經只有一位說話的人,而他的本事正好是他出家前的那一行

④ 深度研究

這個相應由一個人的偈組成,而那個人從前是靠偈吃飯的。

最後一經他自己報出來:從前我被詩醉著,到處走,從這一村到那一村、從這一城到那一城。 本專案已譯的三千多篇裡,一位長老自報從前的行業只有這一次。 而那個行業正好解釋了這十二經為什麼長成現在這個樣子——十二經的正文幾乎全部是偈,散文只負責交代誰在場、發生了什麼,然後把話交給他。

第一件是這個相應的編輯判準與前面六個相應都不同。

天神相應、天子相應收的是來訪者的類別,魔羅相應與比丘尼相應收的是同一個動作做很多次,梵天相應收的是一個角色,婆羅門相應收的是一種遭遇。 本相應收的是說話的那個人——十二經的場景、對象、地點、事由全部不同,而每一經都有婆耆沙開口。 這是有偈篇裡第一個以說話者立名的相應。

第二件是十二經分成很清楚的兩半,而分界落在第四經與第五經之間。

前四經處理的是他自己的毛病,後八經是讚頌。 而兩半之間有一個過渡:前三經他一律自己處理(自己驅走、自己生起悔恨),第四經他第一次向別人開口,而開口的對象是阿難不是世尊。 從第五經起他開口的對象幾乎都是世尊,而說的都不再是自己的事。

第三件是前三經的自省句一字不改,而換掉的那一格說出兩種不同的病。

「我真是吃了虧,沒有得到好處;我得到的是壞的,不是好的」三經共用。 接下去第一、第二經是住不下去與貪,第三經是靠著自己的口才看不起別人。 而處理的手法跟著換:貪要驅走,慢要先讓自己難過。 這個對照經文不點破,可是它給得很清楚——同一位比丘對兩種東西用了兩種動作。

第四件是他那份本事在這個相應裡先是麻煩,後來才是用處。

第三經他靠著口才看不起其他性情良好的比丘,而那一經的四首偈是他罵自己的:捨棄慢吧,喬達摩;在慢走的那條路上整個陷進去,會後悔很久很久。 從第五經起同一份口才被用在讚頌上,而第八經世尊親自確認了那份本事是即興的——這些偈是你先前就想過的,還是當場才想到的? 答是當場。 於是世尊叫他再多說一些先前沒有想過的。

這是整個相應唯一一次有人對那些偈本身說話,而世尊問的不是內容好不好,是它們是不是現成的。 一個從前靠詩吃飯的人,他的即興在這裡被當成一件要確認的事;確認完之後被要求的不是收斂,是加碼。

第五件是他讚頌的對象排出一份很整齊的名單。

世尊三次(第五、第八、第十一經),舍利弗一次,憍陳如一次,目犍連一次,五百位比丘那一整群一次(第七經),最後一次是他自己。 而三次讚世尊各取一個角度:第五經取的是「說得好的話」這個題目,第八經取的是一條被打開的路,第十一經取的是他在人群中的容色與名望。

第六件是讚頌的內容常常不在教義上。

第六經讚舍利弗,三首偈一句法義也沒有,講的是聲音——像鳥叫,才思一路湧出來;甜美的、染人的、好聽的、悅耳的;聽的人心高興起來,側著耳朵。 第十一經讚世尊,用的是月亮在沒有雲的天上。 第十經讚目犍連,寫的是一個正在進行的動作(用心繞著五百個人走了一圈,一個一個檢視他們的心)。 這個相應留下來的是一批現場的側寫,不是一批教理的摘要。

第七件是第七經那一次自恣值得單獨看。

世尊請五百位阿羅漢挑他的毛病,而舍利弗的回答不是「沒有」兩個字,是一份職務清單:世尊是那條還沒有生出來的道的生出者、還沒有出現的道的出現者、還沒有被宣說的道的宣說者。 而弟子們現在是跟在道後面走的人,是後來才具足的。 世尊回他的也不是「沒有」,是七個形容詞加一個譬喻——轉輪王的長子把父親轉起來的輪好好地跟著轉下去。

而婆耆沙那四首偈一句也沒有讚世尊會說法。 他讚的是那一整群人:今天十五,五百位比丘為了清淨聚在一起,他們斬斷了束縛(Saṁyojana)與繫縛,沒有苦惱,不再有後有。 收句才回到世尊身上,而用的是本專案第三次出現的那個稱號——太陽的親族。

第八件是第九經與婆羅門相應第十五經共用一整套動作。

懂了的憍陳如伏地、親腳、用手撫摸、報上自己的名字。 那位叫慢硬的婆羅門——不向母親、父親、老師、大哥行禮的那一位——做的是同一套。 兩處的差別在旁邊的人:那裡在場的人驚動了,說太不可思議了、前所未有;這裡沒有人說一句話,婆耆沙只是照例讚頌了幾句。 同一個動作,一次是最不肯低頭的人破了例,一次是最早懂的人隔了很久回來一趟。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相應那一支法義在第三經上說得最刺:一個人最拿得出手的那樣本事,正好是他最容易靠著它看不起別人的那樣。

第三經寫的不是他做了什麼事,是他心裡的一個狀態——靠著自己的口才看不起其他性情良好的比丘。 沒有人受害,沒有人抱怨,經文也沒有說他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而他自己把它當成一件要處理的事,處理的方式是先讓自己生起悔恨,再說四首偈罵自己。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一套會自己長大的機器。

古代一個人的本事要被人看見,得有人在場。 婆耆沙的口才只有在有人聽的時候才成立——阿羅毘的塔廟裡、舍衛城的講堂上、五百位比丘中間。 今天同一份本事有一個永遠開著的展示面:作品、貼文、回應、數字。 差別有三件,三件都是量級上的。

一是比較的對象變了。 第三經他比的是眼前那幾位比丘,而那幾位他每天見得到,知道他們別的地方好在哪裡。 今天一個人比的是一份按單一維度排好的名單,名單上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也看不到他們別的地方。 單一維度是關鍵:第三經那句話說的是「看不起其他性情良好的比丘」——經文特地點出那些人是性情良好的,也就是他們在別的維度上並不差,而他看不起的理由只有口才那一格。

二是確認的頻率變了。 他那份本事在第八經被世尊確認過一次,而那一次確認完就結束了。 今天每一次展示都附帶一次即時的計分,而那個分數會回頭改變下一次展示的樣子。 一份本事本來是拿來用的,變成一份要維持的成績。

三是它與身分黏得更緊。 第三經那一段自省裡,他說的是「我竟然靠著自己的口才看不起別人」——那份口才被說成一樣他拿著的東西,不是他本人。 今天一份本事往往就是一個人的職稱、簡介與收入來源,於是「這一格上有人比我強」讀起來就像「我這個人不成立」。 那不是心理上的脆弱,那是結構上的重疊。

而這個相應給的回應有兩層,第二層比第一層難。

第一層是第三經那個動作:先讓自己難過。 它不是懺悔的儀式,也不是自我批評的習慣;它是承認那件事已經發生,而且承認它的成本要自己付。 值得注意的是他用在貪上的手法完全不同——貪是驅走,慢是先難過。 同一位比丘知道這兩樣東西不能用同一種辦法對付,而經文不解釋為什麼。

第二層是第八經那件事:本事被確認之後,要求不是收斂而是加碼。 世尊沒有叫他少說幾首,也沒有提醒他小心慢心;他問清楚那是即興的,然後叫他再多說一些先前沒有想過的。 這一層今天最難照做,因為現在處理「一個人太拿得出手」的標準辦法是提醒他謙虛。 而這一經給的是另一個方向:把那份本事推到它還沒有到過的地方去——現成的答案裡長不出慢,真正的即興裡也長不出,因為那時候沒有餘裕。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本相應的形式極整齊,而整齊把幾處接縫照得很清楚。

第一處是前四經與後八經幾乎是兩份材料。

前四經的婆耆沙是一位新出家、被貪與慢困住的比丘,而他的親教師尼拘律劫波在第一、第二、第三經被逐經點名。 後八經的婆耆沙是一位站在僧團中間即興作偈的人,而尼拘律劫波一次也沒有再出現。 兩半之間沒有任何一句話交代他怎麼從前一種變成後一種;第十二經雖然是他自己的結帳,講的卻是出家以前的事與證果以後的事,中間那一段正好跳過。

第二處是第二經把外緣拿掉而事情照樣發生。

第一經寫了一群打扮好的女人走進園子;第二經只交代親教師常常不在眼前,而自省句與處理動作與第一經一字不差。 兩經共用一整段文字,而其中一經的起因與那段文字對不太上——第二經寫的是一個人被丟著沒人管,而那段文字講的是貪擾亂了心。 這是同一段模組被裝進兩個不同的殼裡的樣子。

第三處是第三經那四首偈裡他叫自己「喬達摩」。

Mānaṁ pajahassu gotama — 捨棄慢吧,喬達摩。 婆耆沙不姓喬達摩,而全相應其餘十一經沒有一處這樣稱呼他。 這一首偈因此有兩種讀法:他在對自己說(照上下文),或者這首偈本來是對別人說的而被搬進了這一經。 經文不解釋,而註釋書的解法不屬於經文,這裡不引。

第四處是第四經他叫阿難「喬達摩」。

用族姓稱呼一位同修,在本專案已譯的篇章裡少見。 而它與前一經那一聲「喬達摩」隔得非常近——第三經他這樣叫自己,第四經他這樣叫阿難。 兩處都不加解釋。

第五處是第四經問的是貪而末一格答的是慢。

阿難的四首偈前三首都對著貪(想顛倒、把造作(Saṅkhāra)看成外來的、用不淨修心),第四首換成慢的潛伏傾向。 慢正是前一經他剛剛對付過的那一樣,而兩經之間沒有一句話把它們接起來。 一份回答同時處理兩經的問題,這通常表示這兩經在被編在一起之前已經是一組。

第六處是第五經那四首偈與散文那四樣不同構。

散文給的次序是:說得好的、說法的、可愛的、真實的;偈的次序是說得好的、法、可愛的、真實的,而婆耆沙那四首的次序是「不燒到自己也不傷別人」、可愛的、真實的、覺悟者說的。 第一格與第四格都被換掉了:第一格從「說得好」換成一個判準,第四格從「真實」換成一個特定的說話者。 一份四項的清單被同一經裡的兩個人用兩種次序說出來。

第七處是第八經那一問一答的位置。

那一問(這些偈是先前想過的嗎)落在四首偈之後、另四首偈之前,把一經切成兩半。 而前四首與後四首的題材不連貫:前四首寫的是眼前這一場(一千多位比丘、白天休息出來、向您的腳禮敬),後四首寫的是一條被打開的路(勝過魔羅的歧路、為了渡過瀑流把道說出來、把最上的說給那五個人聽)。 後四首沒有一句提到眼前這一場,而它結在一句對聽法的人說的提醒上。

第八處是第九經沒有任何人回應。

那一套伏地、親腳、報名字的動作在婆羅門相應第十五經引起在場的人驚動,而這裡經文只接上婆耆沙的三首讚頌。 世尊沒有說話,憍陳如也沒有再說第二句。 一個隔了很久很久才回來一次的人,經文不寫他為什麼來,也不寫他後來怎麼樣。

第九處是第十經整經沒有事件。

沒有對話,沒有問題,沒有發生任何事;只有一個正在進行的動作(目犍連用心逐一檢視五百個人的心)與三首偈。 而那三首偈的結構是一個包一個——第一首與第三首寫世尊,第二首寫目犍連。 被讚的那一位被夾在中間,而經題取的是中間那一格。

第十處是這個相應沒有總結。

第十二經是他自己的結帳,接著是品末攝頌,然後相應結束。 沒有一經回頭說這十二次開口是怎麼回事,也沒有一句評論他從前那一行與後來這一份本事的關係——那個關係是第十二經的第一首偈自己給的,而給完就停了。

📖 延伸閱讀

十二經走完之後回頭看——④深度研究、⑤現代心靈應用、⑥文本地層分析。他被讚的那樣本事,正好是他出家前那一行吃飯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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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偈篇的第八個相應,一品十二經,也是第一個以說話的那個人立名的相應。十二經唯一共同的事就是每一經都有他開口。

  • 下一篇|SN 9 森林相應(一)森林品
    有偈篇的第九個相應,一品十四經。十四經有十三經的來人是「住在那片林子裡的天神」,而經文一次也沒有說她們是同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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